粉笔文章网 手机版
您的位置: 首页 > 实时讯息 >

赤土 | 文汇笔会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4 23:39:00    

图片
在大有祖父漫长的葬礼上,大有伯伯和大有父亲起过一次冲突,起因是大有姑母说祖父去世前抱怨背痛。这种痛苦可能很难避免。祖父死前卧床四十天,身体日渐消瘦,在骨骼和床垫之间起缓冲作用的肌肉基本消耗殆尽。伺候弥留之际的病人不容易。偶尔大有为祖父擦拭身体,很惊奇病人吃得不多,排泄量却不见减少。在妹妹要求下,祖父用了成人纸尿裤。大有当父亲不久,换纸尿裤自然很熟练,问题是帮病人翻身,清洁身体。尽管没有肌肉,祖父骨架仍然很沉重。换作大有父亲,护理病人常常汗流浃背。卧床引发病人虚虚实实的不适,需要及时安抚,后半夜尤其累人——疲劳诱发心衰,大有父亲一度也住进了医院。总之,这个家族主要问题是男性很多(四世同堂),女性太少(几十年来大有母亲一人持家),某些不幸因此很难避免。祖父临终前常嘟嘟囔囔地叫“大有——大有——”,过了一会,又叫“大有——大有——”,不是祖父想见大有,是因为大有父亲眼看要支持不住。祖父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。
祖父死后,伯伯回到家,摸了摸祖父的床垫,几天后与大有父亲吵一架,兄弟各不相让。他们辈分高到没有恰当的人居中协调,合村人连带请来做法事的道士都不说话,最后大有和哥哥出面,将他们隔离开。大有劝伯伯进祖父生前的房间,坐在那里说了半夜闲话,仿佛白天的争吵没有发生过。那间房里放满祖父生前用过的物品,只是带上了死亡特有的气息。几年后,伯伯因脑出血送到医院,大有父亲和母亲正动身去广州,大有在去机场的路上,计划在妹妹家与父母汇合。哥哥打电话给父亲,给妹妹,给大有,大有又打电话给哥哥,给妹妹和父亲,在要不要开颅的问题上莫衷一是。哥哥问他们要不要去省城,大有答复哥哥,按原计划去广州,再从广州飞省城。哥哥没有说话。
哥哥开车去机场接大有。那是省城的第二座机场,距离主城区很远。出了机场高速,向南进入城市高架,去哥哥家还要继续往西开。这让大有有机会重新认识这座城市。和1990年代相比,省城大得多也高得多了,人车拥挤,俨然新崛起的中部都会。大有上次坐哥哥的车,也是千里奔丧,先坐高铁到省城,哥哥接上他,又去接伯伯——那也是伯伯最后一次回赤土。祖父死后,大有妹妹屡屡提议全家去广州过年,省得她和大有拖着年幼的孩子来回奔波,实际是想缓和伯伯与父亲的关系。伯伯淡淡地回绝了妹妹的提议,大有父亲坚持在赤土过年,俨然要以正统自居,尽管南方温暖的天气对他的病情有益。
想到祖父葬礼结束后伯伯和父亲就没有见过面,几年前大有在祖父房间里闻到过的死亡的气息,也出现在了伯伯房间里。伯伯死了,七十多年来父子兄弟间的恩怨,就算没有完全消失,也丧失了意义和焦点,让大有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。伯伯留下两只鹦鹉,没人接手养,哥哥决定让鸟自寻生路。玻璃窗拉开,两只鸟本能地飞出去,其中一只似乎被什么吓住了,盘旋着想飞回来,但窗户已经关上了。大有在省城无事可做,无忙可帮(或许有也帮不上),坐在哥哥家专心逗猫。大嫂介绍那些猫的来历、性格、行事,和人的际遇一样奇妙而无奈。大有一边逗猫,一边想,生命及其苦楚和欢乐是整体性、不可分割和难以克服的。
在殡仪馆里看到化了妆的伯伯,自然很陌生,大有和哥哥的发小们随哥哥和大嫂三鞠躬,工人将小车推走,不久抱出一个瓷罐。哥哥用黄绸布裹好瓷罐,暂时安置在骨灰存放处。大有父亲让大有问哥哥,要不要将伯伯的骨灰运回赤土,与大妈合葬(大妈的墓紧靠祖母墓地。祖父死后,相地的风水师傅否决了祖父与祖母合葬的可能性),哥哥踌躇说,伯伯生前说过不回去啦。不回去就不回去吧。大有想起母亲多年前说过,她死后骨灰不要埋,让大有带在身边。当时大有未置可否,觉得母亲只是表达对孩子的眷恋,现在想未必不是一种恐惧。自从离开赤土,大有疏于联系家人,他的状况只有妹妹知道得略多。三个孩子里,大有觉得母亲偏爱自己一些,是否真如此,当然不可能验证,但大有长得更像母亲,的确是事实。想到日后要带着母亲骨灰生活,大有下意识考虑了些技术细节,随即意识到这种事想也无益。对母亲这种说法,父亲视为奇谭,仪式专家的考量务实而长远:赤土迟早划入城区,届时不但要拆房,也要迁墓。父亲着手在山里为自己和母亲准备墓地,也给祖父祖母、伯伯和大妈、甚至大有姊妹准备了墓地,据说规模不小。大有在电话里默默笑了,觉得无力反对,当然也无从反对。伯伯去世一年多,哥哥发微信给大有,说和大嫂去了一趟威海,带伯伯的骨灰参加海葬。伯伯年轻时在北海舰队当通信兵,执勤地点是一座孤悬海外的荒岛,谁料到五十年后洋流又带他回到这里。
伯伯值勤的那座岛离赤土算是很远了。这五十年里,赤土是个忽大忽小的地理概念,想要精确指明它的所在变得日益困难。在大有祖父和外祖父母这代人里,世界是由大大小小的山、崖、岭、冈、冲、塝、丘、咀、河、湖、塘、圩、畈、堰、坝、桥组成的——这些语词构成的世界是如此崎岖不平。当然还有另一些词汇,比如描述聚居点或孤立民居用的“屋”(或“屋场”,更明确地指向村落),同时作为宗教场所和方位标识的“寺”“庙”“庵”,作为交通邮传系统存在的“铺”“驿”“亭”,以及为数不多用来指称商业和行政中心的用语如“城”“镇”“街”,与那些刻画、比拟或象征地理空间的语词一起使用。当世界在词与物的关系上相对简单的时候,赤土的位置大约以国道和省道相交的T字路口为中心,外延相当有限。基本上伯伯一生都在这个意义上使用“赤土”一词,但在他和大有父亲这一代人的生活中,很多事物的意义大为改观,地名也不例外。换句话说,伯伯在黄海波涛汹涌的小岛上给大有尚未成年的父亲写信时,浮现在心头的赤土与他写在信封上的赤土,有迥然不同的所指。后者是一个范围较广的概念,以四条河流为界,包含多个自然村。作为行政区划的赤土,有其特定的语义和语法,必须在结构中才能理解,并借助一个编码系统方可定位。大有小时候常翻看伯伯写给父亲的信。信写在A4大小信纸上,红色双线分行,蓝黑墨水,笔画很细,有时力透纸背,就在下一页纸留下了痕迹。这种信纸出厂时经过装订,顶端用胶水粘在一起,信件能看到手撕的痕迹(偶尔还有残存的胶水)。伯伯写字向右倾斜,竖笔很长,几乎写成撇,和他拘谨的性格似乎很不相称,但通篇看下来,字迹大小相等,间距一致,极少修改,又很有会计的作风。信纸三叠成长方块,塞在牛皮纸信封里,封好口,写上收信人邮政编码、地址、姓名,寄信人地址、姓名、邮政编码,贴足邮票,便可投寄。
图片
信封上写到的村指行政村,组指自然村。大有伯伯和大有父亲通信早期,市一级行政单位还叫“地区”,乡称作“公社”(“人民公社”的简称),长达数十年的通信结束时,伯伯转业后供职的公司(在法律上)已不复存在。这期间发生很多事,有些和大有有关。据说大有姊妹幼年都肥白可爱,又以大有为最,村里大点的孩子喜欢举着大有,假作要抛出去又接回来,大有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后来大有不吃不喝,哭得声嘶力竭,村人又觉得大有太肥白,恐怕他养不大。碰巧伯伯回家,在国道上拦住一辆过路车(大有运气还不错),将大有送到县医院。院长(也是伯伯的朋友)给大有开刀:病只是常见的肠套叠,但送医晚了,内部已经化脓。大有捡回一条命(手术中医院还停了一会电),从此变得又黄又瘦。据说全身麻醉过的孩子智力发育受影响,大有因此得了一个客气的绰号,叫“老憨”。这些事大有全无记忆,父母的讲述漏洞百出,不知为什么,伯伯活着的时候大有竟没有向他求证过。
按当年乡下的标准,大有父亲对大有的学业要求算是严格。大有完全是因为胆子小,勉强算好学生。用大有高小时班主任(一位民办语文老师)的话说,大有的成绩是板凳上放鸡子(蛋)——这话大有听不懂,也不敢问,后来传到大有父亲那里,大有因此挨了一顿骂,原来“板凳上放鸡子”是句歇后语,意为“不稳”。大有懒、贪玩、不爱做作业,罚站是家常便饭(当然罚站的孩子总是多数),成绩也起伏不定。只有妹妹高小的语文老师,因为欣赏大有写的作文,常拿大有的试卷给低年级学生做范文,有时候还要拦住大有问这问那。妹妹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的。这孩子的学业无人过问,成绩比大有好得多,人缘好,饭量大,高中前一直走读,每天吃四顿,不然晚上就饿得睡不着觉。多少年后大有才知道,妹妹的语文老师偏爱自己,不仅因为他作文写得好,也因为她和伯伯同学,是(又一对)莫名其妙没有结果的恋人。祖父对大有父亲和大有提起这件事,语气仿佛是尽人皆知的事。伯伯应该写过很多信给老师吧?想到这里,大有吸了一口凉气:她不可能知道那段移情对大有多么重要,尽管她的关注对大有令人苦恼的学习成绩没有帮助,却给他许多鼓舞和慰藉。
考过小升初,数学老师力荐大有学一门手艺。炎天烈日,湿气如蒸,父亲带大有下田间苗(赤土话称“揎秧”,指去除一部分生长状况不佳的秧苗,增大间距,改善空气流通和营养分配,以利于其他秧苗生长)。大有忍耐着一言不发,几乎中暑。放榜照例用红纸黑字开出考生姓名成绩,贴在学校外墙上,路人熟视无睹。升学的学生姓名写在榜首,大有的名字侥幸也在其中。三年后祖父托了邻村的木匠,准备中考后送大有去当学徒。这回父亲做主,客客气气地问大有,有什么打算。大有小声说,想上高中。于是他上了高中,又上大学,读研究生,每考试一次,便离赤土更远一步,反而没有小升初那么刺激,那么图穷匕见,那么命运在握——握是动词,是意向和过程,要说结果么,当然十分随机。

作者夏佑至
编辑丨芦李娜



相关文章